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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上海,有一群人用目光和鏡頭,熱切地關注呈現著作為人類朋友的鳥類之生存與美,也關切著鳥類的命運與未來。上海“愛鳥周”來臨之際,本文所記述的這位剛剛去世的鳥類攝影家,便是其中一位。 ![]() 一掠顏色飛上了樹。 “看,一只黃鸝!” …… 但它一展翅,沖破濃密,化一朵彩云; 它飛了,不見了,沒了——— 像是春光,火焰,像是熱情。 這是徐志摩名作《黃鸝》中的詩句。與詩人借鳥抒情的創作手法不同,鳥類攝影師總是致力于把現實中的黃鸝鳥捕捉到畫面里來,讓人們能永久欣賞它的神采。 2009年9月,愛上觀鳥攝鳥的我,剛在“上海野鳥會論壇”網注冊沒幾天,就見到一個“南匯嘴的黃色旋風”帖子。樓主接連發了6幅黃鸝神采奕奕的圖片,其中一幅,黃鸝嘴里還叼了條大青蟲。這種據說被唐明皇賜名“金衣公主”的鳥兒,因喜歡呆在綠葉深處,往往只聞其聲,難覓其影,我至今都沒有拍到像樣的圖片。 ![]()
“朦朧”在上海浦東南匯嘴拍攝的黃鸝鳥
誰的“鳥運”這么好?看到樓主名叫“朦朧”,頭像是戴著卷邊牛仔帽的一位男子,看上去曾經風霜的黝黑的臉上帶著憨厚的微笑,眺望著遠方。他為何叫“朦朧”呢?這名字,讓我聯想到“月朦朧,鳥朦朧”,又聯想到詩和遠方…… 在交流觀鳥攝鳥活動的“野鳥會論壇”網和“鳥網”上,注冊者都互稱“鳥友”,剛入門者則自稱“菜鳥”。菜鳥們都羨慕那些發圖清晰、拍到稀罕鳥種的資深“老鳥”。于是,能拍到罕見黃鸝的“朦朧”,立馬成為我這個菜鳥的網上老師。 查看“朦朧”的個人主頁,記載內容極為簡單:“2008年7月3日注冊,帖子簽名:親近原生態,融入大自然。”我又好奇地查看了朦朧發的第一帖,那是3幅不算清晰的鳥圖。他會不會因為圖片拍攝不清,才自嘲為“朦朧”呢?繼續翻看下去,僅僅過了1年,他拍攝的圖片質量和數量就令人刮目相看。在2009年下半年,他接連拍攝了荷葉上的水雉母子、飛翔的猛禽普通鵟、口銜果子的黃腹山雀、跳舞的丹頂鶴等美圖,鳥友不斷點贊,他也不停致謝。2010年5月,他眾望所歸成為“鳥網”上海版的首任“版主”。 ![]() ![]() ![]() ![]() ![]() ![]()
以上均為“朦朧”在網上發表的鳥類攝影作品
拍鳥的愉悅總在他的鍵盤上輕快地跳躍著: “五一假期,如東又成了觀鳥、拍鳥愛好者的天堂,一大早,震旦雅雀首先迎接我們,遠處還有灰頭麥雞、白鷺在飛翔。天氣晴朗,風和日麗,大家心情好極了!” “上午找林鳥,中午看水鳥,傍晚拍阿穆爾隼,不亦樂乎。令人驚喜的是首次拍到東方角鸮,它悄悄站在樹枝上,幾乎和樹皮顏色一樣,就是告訴你方位也難找見……” “水鳥品種繁多,隨著潮水進退,群飛的景象十分壯觀……” 他從騰沖的來鳳山和高黎貢山的百花嶺歸來后發帖說:“云南的鳥色彩鮮艷,10天里我們3人拍到近90種鳥……高黎貢山山高林密,負重登山又不認識路,幸好有當地山民鼎力相助……”類似探險經歷,令上海鳥友眼界大開,羨慕不已。 “朦朧”10年里呈現帖子832個,發圖四五千幅。他以“拍鳥無憾,因我從不懼下硬功夫”為題回顧道:“為了拍好鳥片,我的‘大炮’越來越大,腳架越來越粗,收集的鳥書越來越多。從沿海濕地到大漠草原,從江河湖泊到崇山峻嶺,從亞洲到非洲、美洲,到處留下了我拍鳥的腳印……”作為同好者的我,總在想象他經年累月肩扛近20斤重器材,跋山涉水、風塵苦旅的艱辛。與他同行的鳥友透露,他曾獨自在大別山無人跡的山野蹲守5天空手而返,還曾在斯里蘭卡高山上被樹上“隨風飄落”的山螞蝗叮咬得鮮血淋漓。付出這一切,才把各地成百上千種珍奇野鳥的瞬間形象捕捉并呈現于都市人眼前。 2008年前后,“朦朧”與熱心鳥友創建了“鳥類攝影沙龍”,一邊拍鳥,一邊篩選精彩鳥圖向公眾展出,在上海各處接連舉辦一系列公益展,其中《“東方飛羽”野生鳥類生態攝影展》舉辦9次,觀眾逾百萬。上海科技館還將“朦朧”等人的作品列入“2018年上海市公共文化內容配送產品”目錄。同時,他有上百幅作品在全國、省級攝影賽上獲獎并發表,其中,《鳥蝶斗艷》獲得“2011國際鳥類攝影大展”銀獎。 ![]()
獲得“2011國際鳥類攝影大展”銀獎的“朦朧”作品《鳥蝶斗艷》
這是一位市民觀展后的留言:“感謝攝影家拍攝如此美麗的野生鳥類,讓我們觀眾大飽眼福,但愿人類更好地保護自然環境,為野生鳥的生存提供良好條件”。許多家長帶著孩子來觀賞、認識野鳥,小學生們在留言簿上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,又在上面畫了一只只展翅飛翔的小鳥。 “朦朧”并沒有陶醉其中,他對采訪他的記者不無擔憂地說:“國內不少沿海濕地在盲目開發,使得候鳥失去了補充能量的‘驛站’,鳥兒遷徙中就會像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無處加油的汽車,最終體力不支從空中墜落,這個問題必須解決。” “光中國就有1300多種鳥,這一輩子是拍不完了,”“朦朧”說,“而現在,全世界近萬種鳥中就有1212種瀕臨滅絕,我們拍下的照片,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便成為一個鳥種在地球上最后的剪影。” 我有幸與“朦朧”老師兩次網上交流。2010年11月,我在南匯東灘拍攝到剛來滬的小天鵝、黑臉琵鷺、鴛鴦與反嘴鷸,興奮之余上網發帖。“朦朧”跟帖說:“鳥運太好了!為你高興!”2016年12月,我又在同網站發了南匯東灘一只猛禽“鶚”驅逐另一只猛禽“黑耳鳶”的圖片。“朦朧”老師第一個點評:“精彩故事,生動描述,感謝共享!”話雖不多,卻說得我心里暖暖的。 去年11月,我參加一次聚會,同桌一位老同事聽說我喜歡觀鳥拍鳥,說她哥也喜歡拍鳥。我問她哥網名叫什么,她說叫“煙雨朦龍”。我說,只知道有位老師叫“朦朧”,是不是同一人?她回答,不清楚。此事后來被我淡忘了。 今年3月9日,我突然收到老同事一條短信,告知鳥友“煙雨朦龍”在摩洛哥旅游突遭意外,不幸去世。隨即“上海野鳥會論壇”幾位版主也證實了此事,告訴我“煙雨朦龍”便是“朦朧”早期用過的網名,兩者是同一人。他真名蔣振立,是虹口區科委一位退休干部,享年71歲。“‘朦朧’是個好人,非常可惜!非常可惜!”他們異口同聲地感嘆。 ![]()
“朦朧”在野外歷經艱險跋山涉水拍攝,樂在其中
我萬分震驚,立即向那位女同事聯系表達哀悼。我說,早知道“朦朧”是你哥,我應及早當面拜他為師,跟隨他學習拍鳥,那該是多么開心的事呀!可惜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。 3月14日“鳥網”上海版發布公告悼念“朦朧”去世。一位鳥友發了一幅翱翔蒼穹、俯視人間的白尾雕,上書“天堂有鳥兒陪伴”。另一位版主發圖,圖上一只丹頂鶴展翅欲飛,又戀戀不舍地扭過頭,回視大地…… 3月17日,收到“朦朧”妹妹發來的幾條微信: “今天來悼念我哥的人近三百位,大多已上了年紀,他們述說著與我哥交往的點點滴滴,有的說因家境困難,我哥長期默默給予幫助;有的說前不久還聽我哥談笑風生;還有的回憶和我哥一起拍鳥的有趣情節……很多事都是我們第一次聽到的。這些和著眼淚的回憶,溫暖而感人,像一股股暖流,充盈著悼念廳內外的空間。” “來自河北的老礦長帶來了160位當年并肩采礦的老職工的心聲,說我哥大學畢業走上社會第一站,去的就是塞外偏僻地龍煙鐵礦,他作為技術員,深入條件極其艱苦的井下,與大家同吃同住同勞動整整10年。他具備了龍煙人兩個最基本的特點,一是真誠樸實能吃苦,二是謙讓包容能吃虧……” “回到家里,我給外孫女看大舅公拍的鳥,她用稚嫩的聲音說:‘這些鳥肯定已經認識他了。’是的,我哥用真情喜愛和保護的鳥,一定會圍繞陪伴著他。我哥一路上不會寂寞。” 看到這些文字,我的眼睛濕潤了。我想起“朦朧”的幾位好友跟我講起過,他們曾與朦朧開玩笑,說拍鳥者都希望相機對焦越清晰越好,你怎么會起名“朦朧”?他沒有明說。讀了“朦朧”妹妹給我的這幾段微信后,我突然間似乎明白了他最初起名“煙雨朦龍”的由來,莫非是紀念他職業生涯第一站———“龍煙”鐵礦? ![]() “朦朧”走了,愿天堂里的他有鳥兒相伴 我的猜想得到了朦朧妹妹的認同,她感嘆說,這樣的真情,真是難得。 我又想起了徐志摩的黃鸝詩,想起了“朦朧”當年所攝的振翅欲飛的黃鸝…… (責任編輯:日升) |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