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 櫓聲是從很深的靜里浮上來的。咿呀,咿呀,像是歲月在悠長地嘆息。 周莊的水還是綠的,是那種被兩岸粉墻黛瓦浸透了的,沉沉的綠。船從“雙橋”的石孔里鉆出來,那橋的影便在水面上一折,軟軟地彎著,又被木櫓一碰,碎作滿池晃動的,濕淋淋的光與色。 搖櫓的是個婦人,看不出年紀。只一身靛藍的布衫,斜襟上滾著細細的白邊,像水與天交界處那道若有若無的線。她戴頂竹笠,帽檐低低壓著,只瞧得見下頜溫潤的弧,和抿著的一抹淡然。木櫓在她手中仿佛有了魂靈,不像是她在搖,倒像是櫓借著她的手,與水說著只有它們才懂的私語。一推,水讓開一條路;一扳,路又合攏了。船便在窄窄的水巷里,蛇一般地滑過去,不驚動一片水光,只留下身后長長的,漸漸平息的痕。 岸上有人家。木格子窗半開著,黑黢黢的,像是歲月的眼。偶爾有洗菜的婦人探出身來,與船娘用軟軟的吳語搭一兩句話,聲音被水潤得糯糯的,聽不真切,只余一團暖融融的水汽在空氣里浮著。船娘多半只是笑,并不停櫓,點一點頭,那船便又朝前去了。她的笑也是靜靜的,淺淺的,像蜻蜓點水,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,便沒了。這時候,她唱起來了。聲音低低的,從很深的胸腔里漾出來:“正月梅花開來直到梢,燕子銜泥空作巢......” 調子老得很,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,在幽深的水巷里左碰右撞,撞到斑駁的粉墻上,又軟軟地彈回來,落到水里,便融進那沉沉的綠中去了。那不是唱,倒像是嘆息,是訴說,是這千年水鄉借著一個婦人的喉嚨,在哼自己的心事。櫓聲是低音,水聲是和弦,這歌便是主旋律,三者纏纏繞繞,分不清彼此,釀成一甕陳年的,微醺的時光。 我想,這雙手,搖過多少晨昏呢?春日搖碎一河柳煙,夏日搖散滿船荷香,秋日搖過蘆花飛雪,冬日搖破薄冰清響。這雙手,或許也曾是鮮潤的,不安分的少女的手,如今卻被木櫓磨出了繭子,被水波浸出了紋路,變得這般沉穩,這般妥帖。她搖過南湖秋月,搖過全福曉鐘,搖過多少游人驚嘆的目光,搖過多少文人寫下的詩行。可她自己,卻像是這水的一部分,永遠這么搖著,向前,又像是從未離開過原點。 船近了沈廳的后墻。高聳的馬頭墻將天空裁成窄窄的一綹,光陰在這里變得格外濃稠。她忽然不唱了,只是搖。櫓聲便格外清晰起來,咿呀,咿呀,一聲聲,敲在這千年的寂靜上。墻上爬滿了蒼蒼的藤,葉子在水影里顫動著,綠得有些幽深。有一剎那,我竟覺得,搖船的不是她,而是這水鄉自己借著一個婦人的形,搖著自己的夢,搖著那些被水浸透的,怎么也醒不過來的往事。 船要轉彎了。她微微側身,手臂劃出一個飽滿的弧。那一瞬間,竹笠下的臉全露了出來是平的,靜的,像這水一樣不起波瀾,只有眼角的細紋,密密地寫著年歲與風霜。然后她又隱進竹笠的影子里,船便悄沒聲地,滑進另一條更幽,更窄的水巷去了。 櫓聲漸遠,終于聽不見了。水面上,只余下最后幾圈漣漪,慵懶地,一圈追著一圈,蕩到岸邊,輕輕吻了吻石階,便也消失了。沈廳的墻,雙橋的影,又都完完整整地站在水里,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。 我站著,忽然覺得心里也有一支櫓,在咿咿呀呀地搖。搖開一片水,水上浮著藍布衫的影子,浮著一頂竹笠,浮著一支老得沒有字句,只剩嘆息的歌。 我知道,也許很多年后,我會忘記周莊的橋,忘記周莊的巷,卻很難忘掉飄渺的周莊船娘,和那吳儂軟語的“水上歌調”。還會在某個深夜,聽見這咿呀的櫓聲,從記憶很深,很靜的水底,緩緩地,浮上來,浮上來……
——2021年5月寫於周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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