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 ![]() 一縷風,不知從哪里拐彎抹角地探過來,拂在臉上,涼津津的,帶著水汽與初秋的微腥。我猛地醒過神,才發覺自己在這太湖大堤上已呆呆坐了許久,看著那粼粼的波濤,我不由想起當年的鄱陽湖。 都說這鄱陽湖是個肚量大的,吞得下五河的水,也咽得下我們這一群從各個城市漂來的,不知天高地厚的"知識青年"。那時節,鯉魚洲好像真大,大得讓人心里發空。田壟一眼望不到頭,一片連著一片,我們像幾粒芥子,被風隨意撒在這莽蒼蒼的綠地上。農活是很重很累人的,筋骨里整日價酸著,可心里那股子野氣,卻總在收工后,歇晌時,絲絲縷縷地冒出來,尋個去處。于是便有了釣魚這想法。釣魚是我的愛好,文革在學校經常不上課,邀上三倆好友就去釣魚。“豆豉"便是釣友之一。我和“豆豉”是小學、中學同學,又是知青在一個連隊的戰友。由于小時候他一笑,眼睛瞇成一條逢,被同學取渾名“豆豉”。在十五連現成的釣友還有一個,那時看電影“列寧在十月”和善的他經常會朗誦一句經典的臺詞“牛奶會有的,面包會有的,一切都會有的……”,那時連隊食堂伙食很差,炒菜都沒有油,而面包牛奶卻始終沒有出現過,大伙兒便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“面包"。后來,日久天長,他倆人真名反倒沒人叫了,仿佛一叫真名,便對不住這廣闊天地的潑辣與直率。 釣魚是頂好的消遣,不費錢,只費些耐性,而這恰恰是我們仨那時唯一富余愛好的東西。尋個收工后或雨雪天氣不出工的時機,我們三人便溜到連隊后面的河漢。那里僻靜,水也緩,岸邊的柳樹蔫蔫地垂著枝條。起初是規規矩矩地釣,然而鯉魚洲的魚似乎也帶著這方土地的脾性,狡黠得很。浮標總是文絲不動,像釘死在這碧綠的琉璃波濤上。“面包”浮標忽然一沉,他一個激靈,上來一條老板鯽…… 記得有一回,"豆豉"不知從哪里弄來棉花蟲,紅紅的小不點,粉嫩粉嫩,比蚯蚓來事,估計魚就愛這口!結果我們自然都是滿載而歸。 最難忘是夏夜偷釣。月光好的夜晚,湖面是一匹抖開的,無邊際的銀緞子,微微地顫著。揣著竿,像做賊似的潛到湖邊。夜氣涼了,蚊蟲卻成團地撲臉。那時不能說話,仿佛一開口,便會驚破這夢境。只有魚線入水極輕的"簌"的一聲,和遠近高高低低的蟲鳴。世界只剩下這片晃漾的光,和手中那一絲似有若無的等待。忽然,"豆豉"的浮子猛地一沉,他低喝一聲,竹竿頓時彎成一道緊張的弧。我們全都屏住氣,湊過去看。那魚在水下左沖右突,力道順著竹身傳來,震得他手臂直抖。幾個回合,一尾尺把長的鲇魚被甩上岸,在草窠里"噼啪"亂跳,渾身沾著碎銀似的月光。那一刻的歡喜,是真實的,從腳底直沖到腦門,沖散了白日里所有的疲乏與悵惘。我們圍看著那魚,仿佛看的不是魚,而是從這陌生天地里,終于打撈起的一點確鑿的,屬于我們自己的快活。那晚的魚湯,自然格外鮮美,乳白的湯,滾燙地滑下喉嚨,暖了胃,也似乎暖了那些看不見的,思鄉的縫隙。 有一日,釣罷歸來,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,歪歪斜斜地鋪在田埂上。"面包"忽然沒頭沒腦地說:"你們說,這鯉魚州的魚,算是野生,還是家養的呢?"我們一愣。"豆豉"踢著路上的土坷垃,半晌才道:"湖是野的,可咱們在這圈地,挖地球,種稻子,鬧出這么大動靜,這水里的魚,怕也再嘗不著真正野水的滋味了。” 我回頭望,暮色里的鯉魚洲,沉默地臥著,無邊的稻浪正漸漸融成一片幽暗的潮。“豆豉”說“我們,和這水里的魚,究竟誰更自在些呢?似乎在這片"廣闊天地"里都不太自在。” 后來,日子流水樣過去。我們終究離開了鯉魚洲,像來時一樣,被時代的浪涌推向各自的航道。"豆豉","面包",還有我,也星散在人海里,為著稻梁謀,漸漸失了聯系。只是每逢看見水,尤其是今天坐在太湖的岸堤,看著那種沉沉的,望不見底的綠波,我便會想起那鯉魚洲,想起那垂釣的青竹竿,想起那尾在月光下蹦跳的,銀光閃閃的鲇魚。 我忽然覺得,我們當年哪里是真的在釣魚呢?不過是在釣那一片蒼茫的,無所依憑的青春罷了。那沉默而深邃的湖水,將一切鮮活的光影與聲響,都靜靜地涵容進去,化作了它永恒的,墨綠無底的,一絲無人察覺的微瀾……
——乙已秋天寫於上海古雅小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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