![]() 這條以一位明代通事官姓氏命名的小巷,早已消融于城市更新的版圖里,但他在我記憶的底片上卻是清晰的。它不只是一條簡單的巷子,而是我生命初年最溫熱的脈絡,一條輸送著人間煙火與親情冷暖的通道。 巷子是生活的樞紐。計劃經濟年代,物資是緊俏而珍貴的。最難忘的是冬夜,我們踩著咯吱作響的滿地寒霜,跺著腳,呵出的白氣在帽檐和睫毛上結出細密的霜花,在巷口菜站黃昏的路燈下排著長長的隊;夏夜,則與擾人的蚊蟲為伴,搖著的蒲扇聲與低聲地交談,匯成一片疲憊的嗡鳴。那份等待的焦灼與最終將幾棵帶著泥的青菜、一小塊用油紙托著的肉捧回家中的滿足,是時代刻下的、關于“獲得”的最初定義。 而年關將近時,巷子深處老茶食店飄出的烘烤香氣,則是幸福的預告。甜膩的油香混合著炒熟的面粉味,絲絲縷縷,勾著孩子們的魂兒,那是匱乏歲月里最隆重的芬芳。那香氣是有形狀的,它從高高的、積著油垢的氣窗飄出,順著風,像一只無形的手,輕輕拍打著每一扇渴望過年的門。 臘月,是巷子最富音律的時節。并非絲竹,而是生活的夯歌。“咚咚咚”,那從某處土墻草房里傳出的、石臼舂打糯米的沉實聲響,帶著一種原始的節奏感,能穿透好幾重墻壁。尋聲推開虛掩的木門,常見兩位光著膀子的師傅,一人舉著沉重的舂桿,腰背的肌肉隨著起落繃緊又放松;一人貓著腰,在舂桿抬起的瞬間,手疾眼快地翻動臼中溫熱的米粒。雪白的米粉如細浪般揚起,似一場溫柔的雪,輕輕落回臼中,也落在師傅汗津津的肩背上。舂桿起落間,汗水與米香一同蒸騰,那熱乎乎的、純粹的谷物香氣,仿佛就是“富足”本身的味道。這聲音與景象,是整個巷子、乃至整個鎮江城忙碌籌備過年的背景音。正如民謠所唱:“進臘月,香腸拖,臘肉掛,封雞卷……城市里,巷道邊,兌桿揚,處處忙。”這忙碌,充滿踏實的盼頭。 巷子更是我情感的坐標。一頭系著遠方。每當假期將至,我便無數次跑到巷口,踮腳張望。巷口那根被磨得發亮的水泥電線桿,成了我的瞭望塔。直到父親那熟悉而風塵仆仆的身影,背著帆布包,在巷口的光暈里出現,整條巷子霎時便灑滿了陽光 另一頭,連著母親日常的操勞。她工作的煙雜店就在巷中,那是一個充滿奇妙氣味的小世界。早晚間,我總能看見她系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,穿行于高高的貨架與狹窄的柜臺之間,身影利落。那些樸素的肥皂的堿味、火柴的磷味、卷煙絲的辛辣與水果糖的甜膩混合在一起,再與她身上永遠潔凈而溫暖的氣息交融,便構成了“家”最具體、最安穩的嗅覺記憶。 如今,我仍能在夢里走進那場臘月的薄霧——乳白的霧氣貼著斑駁的巷墻游走,混著某家爐灶里松枝的微嗆,與茶食店飄來的甜香糾纏不清,像一碗看不見卻聞得到的老湯。天剛蒙蒙亮,刷馬桶的竹帚聲便從巷子深處“沙沙”地響起,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,那是巷子蘇醒的第一個哈欠,帶著隔夜的倦意。接著,“嘩啦”一聲,誰家的木門閂被拉開,煤爐的風門緊接著被“呼”地一聲拉開,藍紅的火苗“轟”地竄起來,瞬間映亮主婦們睡意未消卻已開始盤算的臉。黑鐵水壺坐上爐口,不久便“哧哧”地吐著白汽,那聲音安穩而持續,宣告著一天庸常而堅實的開始。 井臺邊永遠是濕漉漉的,青石板被歲月和無數只吊桶磨出了光滑的凹陷,泛著幽暗而潤澤的光,像一塊塊巨大的墨玉。清晨與傍晚,這里是巷子的心臟,也是新聞與故事的交換站。女人們一邊搓洗衣物,棒槌起落發出清脆的“啪啪”聲,一邊交換著柴米油鹽的價格與東家長西家短的秘聞,吳儂軟語與搗衣聲、潑水聲交織,落進幽深的井里,又被那口深不見底的歲月之井悄然吸納,藏進它的清涼與沉默中。而我總愛在無人時,偷偷趴在冰涼的井沿,看自己小小的臉在幽暗的水中晃動、破碎,又緩緩聚合——那井水仿佛一面通往另一個靜謐世界的鏡子,倒映著巷子上方被屋檐切割得狹長而流動的天空。 黃昏是最為溫柔的時刻。西斜的光線像一把金色的梳子,斜斜地切過斑駁的小巷。誰家收音機里傳出的評彈叮咚,婉轉的唱腔混著隔壁鍋里煎魚的“滋滋”聲和醬油刺入熱油時爆出的濃香,一齊飄散在漸濃的、藍紫色的暮色里。母親這時多半已下班回家,巷子里開始響起此起彼伏、呼喚孩子歸家吃飯的悠長叫聲。所有的聲響、氣味與光線,此刻都沉淀為一種黃昏獨有的、慵懶而飽足的寂靜。 王通事巷,你收納了一個時代瑣碎而堅韌的剪影,也滋養了一個孩童對世界最初、最溫柔的感知。你是我生命的恩人,是永恒的伙伴,是我心中不曾坍塌的故鄉原址。如今,我只能在記憶里一次次重返,用目光撫摸那早已光滑如鏡的井臺石壁,側耳聆聽那已消逝在都市風中的沉實舂米聲響,并將那份混合著糯米粉的溫熱、井水的清冽、煤爐的煙火與母親氣息的厚重溫暖,永遠收藏在心底最妥帖、最柔軟的位置。 (曉歌 編輯) (責任編輯:曉歌) |




